曾建元 / 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客語與客家文化學分學程兼任副教授

一家走過一甲子的老工廠,曾經是臺灣製造業的驕傲,如今卻可能在一紙強制執行命令下,被迫停止生產。更令人感慨的是,這場爭議牽涉的,不只是廠房所有權與債務清償問題,還有一段曾經在企業最危急時刻伸出援手的情義,以及40多名員工與其家庭的生計。

位於臺南市善化區的福隆尖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與亞德利塑膠工廠股份有限公司,創立於民國52年,自有氣壓棒品牌MDI曾經躋身國內第一、世界前三,不僅獲得國家磐石獎及中小企業小巨人獎,也見證臺灣傳統製造業從草創、成長到國際競爭的歷程。然而,這家老工廠如今面臨廠房遷讓,甚至斷水斷電的危機,令人不禁要問:一段原本建立在救急與信任上的商業關係,為何最後走到必須讓工廠停擺的地步?

依福隆與亞德利董事長蔡子良的說法,三立媒體集團已故董事長林崑海曾經三度伸出援手。第一次是2018年,福隆陷入資金危機,海董與夫人張秀借出5億5000萬元;同年6月又追加資金,實際交付金額合計9億9000萬元,並透過廠房讓與擔保安排保障債權。2021年,海董再借出1億元,協助福隆維持取回廠房的合約權利。

這三次援助,對福隆而言,不只是資金挹注,更是企業在最困難時刻得以繼續經營的關鍵。蔡子良公開感謝海董,強調對方曾承諾,只要還清借款,就會把廠房歸還。據其所述,相關經手人也曾在法院作證,海董原本的意思就是借款,清償後應將廠房還給福隆。

如今爭議的核心,在於當年交易究竟應如何定性,以及租約屆滿後,是否可以直接據此執行廠房遷讓。這些問題應由法院依契約、金流、證詞及相關證據認定,不能單憑一方說法就下結論。但有一點值得社會關注:當初若是以協助企業度過難關為出發點,今日的處理方式是否也應保留讓企業履行清償、取回廠房的空間?

商業契約固然必須受到尊重,債權人的權益也不容忽視。然而,契約不應被簡化成只看表面登記或單一文件,而忽略交易形成的背景、資金實際流向,以及當事人當初真正的約定。尤其當廠房是以擔保方式移轉,背後又涉及借款、利息與買回安排,更需要完整釐清。

值得注意的是,依福隆提供的資料,海董三名子女曾在存證信函中表示,尊重父親生前與福隆的契約及承諾,願意延續雙方租賃關係,並向法院表明反對強制執行。這至少顯示,海董生前與福隆之間的交易及承諾,並非完全沒有其他家屬知悉或理解。既然相關當事人對交易背景仍有不同認知,更應該回到談判桌,將爭議說清楚。

更重要的是,工廠不是一棟可以隨時交屋的空房子。廠區有生產線、變電設備及污水處理設施,一旦斷電斷水,可能造成精密設備損壞,污水處理系統也可能受到影響。40多名工作多年的員工,將直接面臨失業風險。這些員工不是契約的簽署者,卻可能成為爭議致生損害的最直接的承受者。

一個企業的經營成敗,當然不能要求債權人無條件承擔;但如果透過協商就有機會避免工廠立即停擺,何必讓事情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對債權人而言,取得廠房或許是權利實現;對員工而言,卻可能是家庭收入中斷。兩者並非不能兼顧,關鍵在於有沒有意願尋找過渡方案。

海董生前三度出手,至少說明雙方曾經建立深厚的信任關係。如今海董已經離世,當年的承諾與交易安排更需要透過文件及司法程序確認,但不應讓原本可以協商的問題,演變成企業與員工共同承受的災難。

司法必須維護權利,社會也應該珍惜企業存續與勞工生計。福隆依法院認定的金額清償借款、取回廠房,若此一立場確實存在,就應該給予雙方重新協商的機會。

一甲子的工廠,40多個家庭的飯碗,不能只剩下一紙執行命令所決定的命運。海董當年伸手救企業的情義,未必能直接決定今日的法律結果,但至少值得所有相關當事人重新思考:如何在保障債權的同時,也讓一家老工廠有機會活下去。

這不只是福隆的問題,更是臺灣產業社會能否兼顧契約、信用與人情的考驗。

(民國115年11月12日晚11時半、新北市板橋區喬崴萊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