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 / 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11月19日,中國大陸深圳將出現一張前所未見的桌子。川普(Donald Trump),習近平與普丁(Vladimir Putin)將在亞太經濟合作會議場邊,舉行史上第一次美中俄三方峰會。白宮在11月13日確認,大陸方面在11月16日跟進證實。議題指向核武削減與伊朗,但三方盤算並不相同。 

三個擁核大國首次同桌,象徵意義遠遠超過一般外交活動。外界自然聯想到雅爾達會議,擔心大國再次決定其他國家命運。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未必是三國已經準備重新瓜分世界,而是秩序可能出現另一種變化。美中俄不必成為盟友,卻可能形成由少數強權主導的協調機制。白宮顯示,這場會談不會簽下具體協議,只是一場對話的開始。沒有協議,才更值得警惕。 

核武真空才是真正的議題

要理解峰會,必須回到2026年2月5日。那一天,美俄之間最後一紙限制戰略核武的條約失效。條約曾把雙方上限訂在1550枚彈頭與700具載具。條約失效後,兩大核武國第一次自1972年以來,不再有任何條約上限。中國大陸過去不在這張桌子上,如今卻再也無法被排除。

總庫存數字,更能顯示差距。公開估算顯示,俄羅斯約5459枚,美國約5177枚,大陸約600枚。這些數字包含已退役等待拆除的彈頭,不能直接等同部署數量,卻顯示美俄仍掌握絕大部分。大陸規模遠小於美俄,卻正在快速成長,到了2030年更可能超過1000枚。 

美國希望建立涵蓋大陸的新框架,避免同時面對兩個對手。大陸認為,美俄規模遠超自己,要求三方立即接受相同框架並不合理。俄羅斯希望恢復與美國戰略對話。條約失效也意味著查核機制消失,美俄進入缺乏約束的新競爭階段。三方都想談,卻都不想先讓,核武議題可能成為起點,卻很難一次談成。

鈾,別把推測當成定局

只看核彈頭數量,會錯過更深結構。核武背後是鈾,鈾背後是濃縮能力。掌握濃縮能力,就掌握能源安全籌碼。 
1993年,美國與俄羅斯簽下協議,把500公噸核武高濃縮鈾稀釋為低濃縮鈾,做為民用燃料。這項計畫從1993年走到2013年,相當於拆解約20000枚核彈頭原料。但不能把這項合作解讀為永久市場分割。它本質是裁軍與民用燃料供應安排,更不是小布希(George Bush)與普丁任內達成的協議。歐洲金融資本掌控鈾市場的說法,目前缺乏足以驗證的公開證據,不能視為既定事實。

中國大陸濃縮能力正在急速成長。大陸商用濃縮能力在2020年約740萬分離功單位,到了2026年底將達到1540萬分離功單位,約為六年前兩倍。美國業者在2025年購買的濃縮服務中,仍有約百分之二十六來自俄羅斯。美國降低對俄羅斯核燃料依賴,仍面對產能不足與替代供應商有限的問題。大陸若持續擴大核能產業及濃縮能力,未來可能取得更大市場影響力。但這是產業能力逐步形成的結果,不能僅憑一次峰會,就認定三國已經談妥新的鈾資源分配制度。 

被排除的人,才最焦慮

峰會還沒開,雅爾達影子已出現。1945年2月4日至11日,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與史達林(Joseph Stalin)在雅爾達商議戰後秩序。中國大陸深圳這場會談,被稱為新雅爾達。比較重點不在地點,而在結構。 

然而,深圳峰會與雅爾達完全不同。雅爾達是美國,英國與蘇聯作為二戰盟國,在勝利前夕協商戰後秩序。深圳三國並非戰時盟友,也無共同政治制度與戰略目標。三國坐在一起,不代表已經形成重建世界秩序的共識。三人盤算不同,俄羅斯要地位,大陸要影響力,美國要主導權。大陸希望討論世界和平與戰略穩定,美國關注核武管制及伊朗戰事,俄羅斯希望延續烏克蘭談判。美方顯示,三方會談不會討論俄烏戰爭,俄方卻釋出不同訊息。議題分歧顯示,峰會距離真正三國協調,仍有相當距離。


三國都是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擁有否決權。若少數強權先行協商,再由其他國家承受結果,多邊機制就會被侵蝕。烏克蘭與歐洲若被排除,安排難有長期正當性。同樣邏輯也適用於亞洲,若美中俄形成非正式協調機制,其他國家利益可能成為大國談判附帶考量。

盟友的帳單正在送達

對日本而言,峰會惡夢不在深圳,而在東京。中國大陸,美國與俄羅斯若走向某種共同治理,日本最擔心被要求承擔更多,卻無更多發言權。美國近年不斷要求盟友提高防衛支出,日本防衛預算已來到約占國內生產毛額百分之二,創下戰後新高。成長數字背後,是責任轉移。

大陸海上活動與核武成長,讓日本辯論加速。日本政府在2026年10月考慮將研究是否引進核動力潛艦納入年底修訂安保文件。但是,自民黨內仍有不同意見,日本原子力基本法和平利用限制,國際原子能總署保障監督,以及核燃料管理與人才培養,都是待克服的問題。目前並無充分公開證據顯示日本已決定建造,更不能認定母港已秘密選定。 

這並不代表日本沒有承受戰略壓力的可能。假如美國希望透過盟友分擔區域防衛責任,減少自身長期駐軍成本,日本確實可能被要求承擔更多軍事任務。但不能直接推論為三國已經協議將日本推向核武化道路。日本真正的難題,是在美國承諾,大陸與俄羅斯軍事活動,以及國內政治與財政限制之間取得平衡。擠壓不是口號,而是預算書上數字與國會爭吵。 

結語

深圳峰會惡夢,不在於立刻簽下什麼,而在於讓一種新習慣成形。中國大陸,美國與俄羅斯三方同桌,一旦成為常態,全球治理語言就會改變。過去由條約與多邊會議維持的秩序,可能逐漸被三方密室默契取代。對小國而言,最危險的不是被反對,而是被略過。

這場峰會既不是新雅爾達,也不能直接視為共同治理已經誕生。三國缺乏足夠共同利益,核武政策,烏克蘭戰爭,伊朗局勢及經濟競爭仍存在重大分歧。一次會面,並不足以建立穩定的新國際秩序。但峰會確實揭示一個值得警惕的方向,國際社會可能從制度約束轉向權力協調。大陸,美國與俄羅斯會談,顯示核武已進入三方時代,鈾已進入市場時代,盟友已進入帳單時代。其危險不在於三個領袖已經密室瓜分世界,而在於其他國家逐漸習慣接受由三強決定議題,設定條件,再自行尋找生存空間。台灣,日本,歐洲與所有不在桌上的人,都必須問,當三張椅子決定世界時,自己要坐在那裡。若無答案,深圳一夜,就只是惡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