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炫/傳播戰略顧問
法國街頭陷入數十年來最嚴重的街頭暴力,一場來自巴黎南郊高中師資短缺的學生罷課,在一個月內如野火蔓延全國,最終聚集成橫跨學生、工會以及激進勢力的80萬人示威。總統馬克宏公開譴責暴力,並且承諾追究責任,但視這場騷亂的結構問題,來自法國政治體制的長年病灶;一個不願妥協的國家領袖、一個全然停擺的國會殿堂、一筆筆算不清的財政爛帳,加上這群反對制度能夠回應訴求的街頭公民。然而,我們看著這些畫面,台灣難道沒有一陣「既視感」嗎?
值得台灣警惕借鏡,在於政治制度逐漸失去回應民意的能力,而執政者又試圖以強硬手段維持秩序,也讓民主國家走向對抗激化。當法國政府僅以賠償法案追究示威責任,馬克宏在國會僵局中愈陷愈深卻不試圖調和鼎鼐,對比台灣近年同樣愈演愈烈的國會對抗,這些看似發生在不同國度的政治對立,其實指向同個問題;隨著權力不願退讓,民主制度無法協商,人民對體制信任也將逐漸耗盡。法國的街頭怒火,正是台灣不該輕忽的一面鏡子。
「秋後算帳」的威權陰影 從賠償法案看自由秩序失衡
法國參議院對此通過一項爭議性法案,要求示威者為街頭造成損失承擔財務責任。法案核心爭議在於「共同財務責任」,只要認定「明知情況仍然參與」,並以破壞作為目的,即使沒有加入滋事,也可能會被要求分攤賠償。左翼與人權團體表達抗議,認為政府透過家庭津貼、住房補助以及社會福利金來作折抵賠償,批評政府走向威權。國際特赦組織發出警告,恐將使得原本已遭邊緣化的家庭陷入貧困。政府故意將示威者與暴徒混為一談,儼然已是「秋後算帳」的集體懲罰。
法國政府並無制定「集會遊行法」,過去集會自由受到憲法委員會及行政法院的嚴格保障,示威者僅在證明具備因果關係損害時才需承擔民事,刑事追訴則以個案認定。這類救濟途徑的設計本意,就是為了避免國家以財務手段嚇阻異議。如今,參議院在多數右翼護航下通過「賠償惡法」,本質已將「參與示威」風險化;你不必丟石頭,只要站在「破壞團體」附近,就有可能收到一萬歐元帳單,政府有權直接從你賴以維生的補助扣款。然而。法案還未送入國民議會表決,光是參議院就以壓倒性多數通過此事,凸顯法國政治精英在暴動後的集體反射動作。
馬克宏的低迷民調 不願妥協的「懸峙議會」
馬克宏與國民議會成為這場暴動的病灶主因,賠償法案不過只能飲鴆止渴,2024年巴黎奧運舉國歡騰,馬克宏站在艾菲爾鐵塔前接受全球歡呼;但兩年後,卻在黑衣暴民的洗劫中顏面盡失。馬克宏與國民議會因在2024年提前改選,馬克宏的執政聯盟失去國民議會的絕對多數,法國政治罕見進入「三足鼎立」;包含左翼聯盟、中間派、右翼聯盟各據一方,沒有任何一方可以單獨執政,也無任何一方願意妥協。最終,各預算案層層受阻,馬克宏在近兩年內更換五位總理,陷入一種「懸峙議會」狀態。
因此,克雷泰伊的高中生罷課最後失控變成街頭暴力,當時九月訴求極其具體,包含老師不足、校舍破舊以及教室太擠,卻因馬克宏政府的強硬執法,警方逮捕超過六千人。學生抗議的正當性在鎮壓畫面中遭到輾壓,工會與反財政緊縮團體因而匯流,街頭組成份子的複雜化,導致暴力隨之升級。馬克宏將暴力歸咎於「激進極左翼」,當極左翼指責政府「完全無視學生訴求」,政府當局已經失去處理小孩問題能力,因而吸進倒戈總統與反對聯盟的零和博弈中。
台灣的既視感 太陽花學運到國會惡鬥的「時空錯置」
法國暴動畫面之所以會刺痛台灣,因為我們有過自己版本,2014年爆發太陽花學運,學生佔領立法院議場共二十四天,訴求同樣始於一個三十秒通過的服貿審查。然而,太陽花卻留下了雙面刃,它證明了街頭抗爭可以迫使國會改變議程,卻也建立一種對抗模式;國會少數無法透過正常議事程序阻擋多數時,體制外的佔領衝撞可以成為選項,甚至體制內的「不附署」也是手段。然而,這場學運十多年過去了,角色換了,卻陷入了邏輯沒換的「時空錯置」。
台灣當今的立法院,在野多數與民進黨的對峙已成日常,法案審查淪為表決內戰,朝野之間不存在著實質協商。行政院提出覆議案在國會被否決,國會通過法案也被行政部門以釋憲與暫時處分對抗。雖然不是法國式的「三足鼎立」,卻是相樣的零和邏輯,執政者指責國會多數「毀憲亂政」,國會多數卻反控行政部門「藐視民意」。
法國街頭暴力的全面失控,凸顯人民對政治體制失去信任的集體反撲。從馬克宏政府秋後算帳、國會僵局進退維谷,到「三足鼎立」不願妥協對話,民主制度正逐步淪為政治角力的廉價工具。反思台灣,從太陽花學運到當前朝野惡鬥,對峙角色雖然互換,卻始終困在同一套零和遊戲中。當政府當局將妥協視為軟弱,把對抗當成手段,下一場燒向民主怒火,恐怕不只是法國的新聞,而是台灣正在倒數的警鐘。


























